承平十六年冬,紫禁城落了第一场雪。宋梨抱着药匣匆匆穿过永巷,冷风卷着碎雪钻进领口。
她缩了缩脖子,余光瞥见朱墙下立着道墨色身影。那人戴着银丝网巾,
玄色曳撒上金线绣的蟒纹在雪光里若隐若现。"宋医女。"声音像是浸过寒潭的玉。
药匣重重砸在地上,当归滚进雪堆。宋梨盯着那双云纹皂靴,
忽然想起十年前谢府后院的梨树。那时谢慕云总爱穿着月白直裰,
在落英纷飞里教她念"庭中有奇树,绿叶发华滋"。"厂臣万安。"她跪下去,
青石板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。有宦官提着琉璃灯过来,照亮那人苍白的脸。
眉目依旧清俊如画,只是眼尾多了道细疤,像工笔描坏的墨痕。谢慕云俯身拾起当归,
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。宋梨猛地抽回手,却见那修长手指上缠着纱布,
暗红血迹从指缝渗出来。"太医院要的川乌。"他将药包搁在匣上,
蟒纹广袖带起一阵沉水香,"戌时三刻,配给永寿宫的安神汤多添三钱朱砂。
"宋梨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。雪地上脚印很浅,曳撒下摆扫过的地方,残留着零星血迹。
永巷尽头传来铁链声响,几个小太监拖着眼眶空洞的犯人往诏狱去,雪沫混着血水,
在宫墙上画出蜿蜒的痕。子时梆子响过三声,宋梨摸出压在枕下的荷包。
褪色的青缎上歪歪扭扭绣着云纹,里头半块玉佩触手生温。十年前那个雨夜,
谢慕云就是用这玉佩划破掌心,在梨树下埋了染血的婚书。"阿梨,等我回来娶你。
"她蜷在榻上数更漏,忽然听见窗棂轻响。染血的密信裹着梨枝落在枕边,
朱砂写就的名字在月光下狰狞如血——十年前构陷谢尚书通敌的,竟是如今的司礼监掌印。
五更天,宋梨在御药房撞见来取药的谢慕云。晨光透过茜纱窗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金斑。
他正在试药,银匙抵着淡色的唇,喉结滚动时,领口隐约露出狰狞的伤疤。"为何要帮我?
"她攥紧密信,声音发颤。谢慕云轻笑一声,
白玉般的指节抚过药杵上干涸的血迹:"宋医女莫不是忘了,东厂最擅长的就是构陷。
"他忽然逼近,沉水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,"就像当年令尊呈给先帝的那封奏折,
字字句句,可都是诛心的刀。"宋梨踉跄着撞上药柜,杜仲叶簌簌落下。
十年前父亲连夜进宫参奏谢尚书通敌的画面在眼前炸开,
谢慕云被拖出书院时望向她的最后一眼,原来不是诀别,是淬毒的回马枪。
药杵砸在青砖地上发出脆响,宋梨看着谢慕云颈间翻卷的旧伤,
突然想起及笄那年偷看的春宫图。画中男子喉结上下滑动时,也会在烛光里投下这样的阴影。
可眼前这道横亘在白玉肌肤上的疤,却像把生锈的锁,
将记忆里那个执笔题诗的少年永远锁在了永巷尽头。"当年你父亲在御前参奏时,
可曾想过谢家七十二口连口棺材都凑不齐?"谢慕云用染血的指尖挑起她一缕青丝,
"宋太医如今在太医院风光无两,宋姑娘倒是学会装菩萨心肠了。"宋梨突然抓住他的手,
纱布下的伤口还在渗血:"你夜夜试毒,就为了找到能扳倒陈掌印的证据?
"她摸到他腕间凸起的疤痕,是当年书院大火时为了救她留下的。谢慕云猛地抽回手,
广袖扫落案上药瓶。瓷片飞溅中他掐住宋梨的脖子将人按在墙上,
力道却虚浮得可笑:"宋医女这般聪慧,不如猜猜看,
东厂的刑具能不能撬开太医院院判千金的嘴?"茜纱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,
在两人之间划出泾渭分明的光暗。宋梨忽然发现他腰间悬着的鎏金香球,
正是当年她赌气扔进荷塘的那只。镂空金球里飘出梨花香,混着他袖口的沉水香,
酿成穿肠的鸩酒。"你要的朱砂。"她将药包拍在他胸口,
触到一片冰凉——玄色蟒袍下藏着精铁护心镜,边缘已经开裂,"谢提督这般怕死,
倒不像传闻中单枪匹马闯诏狱的煞神。"谢慕云低笑出声,胸腔震动时护心镜发出细微嗡鸣。
他突然扯开衣襟,狰狞的箭伤盘踞在心口,
新敷的药粉被血迹染成褐色:"三年前雁门关那支毒箭,宋太医亲手调的解毒汤。
"他握着宋梨的手按在伤处,"令尊当时说,这毒入心脉,活不过三个春秋。
"宋梨指尖发颤,那些年父亲深夜配药时的叹息都有了答案。
原来太医院院判书房里锁着的不是医案,而是刽子手的供状。
上元夜的风裹着硝石气息卷过宫墙,宋梨躲在朱雀门阴影里,看着谢慕云率缇骑打马而过。
他戴着鎏金面具,蟒袍在灯火里翻涌如血浪。百姓跪拜时高呼"九千岁",
却没人看见他握缰绳的手上缠着褪色的青缎——正是她当年裹伤用的发带。三更时分,
宋梨在冷宫废井边找到他。面具碎在枯草间,嘴角血迹蜿蜒如蛇。他攥着个沾满污泥的锦囊,
里头的合婚庚帖字迹斑驳,唯有"宋梨"二字被摩挲得发亮。
"阿云..."她十年后第一次唤出这个名字。谢慕云突然暴起将她扑倒在地,
袖中弩箭擦着她耳际没入槐树。暗处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,
黑衣刺客喉间插着支金簪——正是他去年中秋扔在她药篓里的那支。"走!
"他撕开衣襟将锦囊塞进她中衣,滚烫的胸膛贴上来时,宋梨摸到满手黏腻。
那支穿透他左肩的弩箭尾羽上,刻着司礼监的蟠龙纹。宫墙外忽然亮起火把,
谢慕云反手将佩刀捅进自己腹部。鲜血喷溅在宋梨月白的裙裾上,
开出一串诡艳的梨花:"记住,你是来杀逆党的。"他笑着倒进她怀里,唇色渐渐发紫,
"宋院判的千金大义灭亲,当赏..."宋梨跪在乾清宫阶前接旨时,
掌心的金簪几乎要扎进骨头。朝阳殿的琉璃瓦映着雪光,刺得人眼眶生疼。
那日谢慕云咽气前最后在她手心写的,是"梨"字少了一横一竖。"着太医院宋梨,
晋尚宫局司药。"太监尖利的嗓音惊起寒鸦,"逆党谢慕云尸身弃置乱葬岗,
不得收敛——"夜半的乱葬岗飘着青绿鬼火,宋梨挖开薄雪下的尸堆。
谢慕云的心口插着她当年送的错金匕首,刀柄暗格里的密信浸透了血。
信上详细记录着陈掌印通敌的罪证,
末尾却是句未写完的诗:庭中有奇树——她颤抖着解开他腰间香囊,半枚玉佩滚落雪地。
十年前被谢慕云亲手斩断的玉佩,此刻竟严丝合缝地拼成完整的梨花。暗格弹开的瞬间,
宋梨终于看清里面藏着的东西:半截烧焦的婚书,和一把她儿时掉的乳牙。远处传来马蹄声,
宋梨将玉佩按进心口。错金匕首划过掌心时,
她忽然想起谢慕云总爱说的那句话:"东厂的毒,要见血才能起效。
"冷宫地窖的霉味混着血腥气,宋梨用金簪撬开暗格时,腕间银镯撞出细碎清响。
这是谢慕云及冠那年打的,内侧刻着"长相守"三个字,
如今却嵌进半截断甲——昨夜替他包扎时,发现他小指指甲齐根断裂,
与父亲药柜暗格里那枚带血的指甲严丝合缝。"宋姑娘好本事。
"陈掌印的鹿皮靴碾过满地密信,烛光将他影子拉成扭曲的巨蟒,
"连谢提督用十年阳寿换的护身符,都舍得拿来当钥匙。"宋梨握紧从暗格取出的乌木匣,
匣面错金纹路硌着掌心。这是谢府旧物,当年谢慕云总爱用匣子装她打碎的玉佩,
说等集齐一百片就给她打副金镶玉的头面。如今匣中躺着半颗乳牙,
牙根处细微裂痕与她藏在妆奁底层的另一半完美契合。"厂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?
"她突然将乳牙含进口中,甜腥味在舌尖炸开。陈掌印脸色骤变,
那是谢慕云用苗疆蛊毒炼的药引——能解百毒,亦能见血封喉。地窖突然剧烈晃动,
砖缝里渗出猩红液体。宋梨在坍塌的瞬间被人拦腰抱起,玄色蟒纹掠过眼帘时,
她咬破了谢慕云的耳垂。十年前他被净身那夜,她也是这样咬着他耳朵说:"你要是敢死,
我就把谢家祖坟刨了。""阿梨,松口。"谢慕云的声音带着笑,温热液体滴在她颈间。
宋梨尝到铁锈味才惊觉他后背插满淬毒的银针,针尾缀着司礼监特制的蟠龙珠。
太医院檐角的铜铃在雨夜里叮咚作响,宋梨盯着药炉里翻腾的碧色药汁。
这是用谢慕云心头血做药引的还魂汤,
药方就写在他常年佩戴的香囊夹层——泛黄的宣纸上除了药材分量,
还画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,正是她及笄前的模样。"宋医女可知这方子缺了什么?
"陈掌印鬼魅般出现在窗棂外,枯枝似的手指间晃着个琉璃瓶,"当年先帝赏的鹤顶红,
谢提督特意留了最后一滴。"药炉突然爆出青烟,宋梨看着浮现的药渣形状,
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那些党参须勾勒的,分明是谢府被焚那夜的布局图。
她颤抖着拨开黄芪片,
在底层发现半枚带血的银扣——与父亲死时攥在手中的另一半完全吻合。
更漏声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宋梨突然将毒药倒进自己口中。谢慕云破门而入时,
她正含着那枚银扣笑:"原来我爹是你杀的第一个人。"唇间溢出的黑血染红衣襟,
"你说等我及笄就来提亲,却原来早就备好了聘礼。"谢慕云瞳孔骤缩,他腕间青筋暴起,
却仍记得用绢帕裹住手才去碰她。这是净身后养成的习惯,
当年刑房太监说罪臣之后不配用干净身子碰人。"解药在香囊梨花芯里。
"他掰开宋梨牙关时,露出小臂内侧狰狞的烫伤——那是宋梨七岁玩火折子时他用手臂挡的。
如今旧伤叠着新伤,结痂处拼出个歪歪扭扭的"梨"字。金銮殿的蟠龙柱映着血色残阳,
宋梨捧着毒酒跪在丹墀下。谢慕云的蟒袍铺展如垂死的蝶,
心口插着的金簪正是打开乌木匣的最后一道机关。陈掌印的头颅滚在香案下,
双目还死死盯着她手中合二为一的玉佩。"你早就知道..."宋梨抚过他冰凉的眼睑,
十年前被烟火灼伤的泪痣在暮色中泛红,"当年给我爹通风报信的其实是你。
"谢慕云袖中滑落半幅血衣,正是宋太医遇害时穿的官服。破损处用金线绣着密文,
记载着先帝真正的死因。他至死都维持着怀抱的姿势,
仿佛还能护住什么——就像十四岁那年书院走水,他把吓呆的宋梨圈在书架间,
任凭横梁砸在背上。子夜暴雨冲刷着刑场,宋梨握着完整的梨花玉佩,
看刽子手将谢慕云的尸身剁成碎块。这是新帝的旨意,亦是她的请求。
混在血肉中的金珠滚到脚边,内里中空处塞着张糖纸,